迷乱河畔的谵妄：第一章【草稿】

〇、#

无论如何，按文凭来说，我是个初中生；按文化水平来说，我是个小学生。

永远都是这样，一辈子都是。

只不过是会卖弄一些空洞的符号罢了，什么思想都没有，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配。

永远都是这样，今天如此，明天如此，当死亡来临之时仍然如此——即便那可能不是很遥远了，它从来都不遥远。那是永远临近的，在昨天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而在明天我又要死一次——我缄默的去死，我毫无文化的去死，但也可能，我革命的去死，我终于作为知识分子的去死。在朦胧的回忆中死去，在妄想中死去，在未来死去，未来死去，死去死去，我死去。

我不被任何人承认，也注定不会。我没有未来，也没有过往，而当下也只是被我模糊的意识所解离的。我已经死去了，但我又正在死去，我还在品味我曾经的死亡。

或许，自杀就是我这辈子能做的最不像个文盲的事情了吧，为什么要评判一个人自杀和他文盲与否有没有有关系呢？啊，这当然有了。我作为文盲，自杀当然也是出自文盲的、狭隘的理由。更讽刺的是，我的文盲并不是出于教育资源分配不公，也不是出于金钱或任何的社会性原因，完全是我，是我，是我咎由自取。

不过，至少，我能离开这一切，不是吗？也就是说，是我一直想要堕落，直到我难以不再堕落，我沉沦的在堕落里。所有，都是我干的。

去死。去死。死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我从未作为我自己活着，我只能躲进某个面具里，我不敢作为我而活着——或者说，真正的我根本不配活着，所有人都想让它在不危害他人的情况下去死。是啊，所以，我只能拼尽全力掩盖住那个我，可即便如此，我也是那么惹人讨厌，那么无知、那么无能。

我知道这个方法，可我如此懦弱。从根本上觉得，事情绝不会是这样。

一、内卡河畔#

“嗯，没事了”，她轻轻地对我说道。

我感到一阵怪异，望了望周围，是我平淡无奇的床榻和书柜。旁侧，床头柜上有些光亮，那是一个有着精美雕刻的老式台灯，和周遭现代且落魄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从台灯发出的淡黄色光亮萦绕在房间里，增添了几分古朴和温暖的气息。还有些细微且遥远的光亮从左侧传来，我转过头去，发现原来是内卡河畔的残存的灯火，宽阔而狭窄的老桥——这个名字是被晚于它约莫一百年的内卡河上第二座桥梁（奥多尔豪斯桥）对比出来的，其真名为卡尔·特奥多桥——仍然挺立在那里，苍穹上投射下点点星光，原来已经黑天了——我早该想到这一点，否则台灯又怎会照亮整个房间呢？

嗯…我是不是忘了什么？我望向了身旁，原来就在我身边的她。她是谁？内卡河是哪里，这里又是那？

“Ulptraum…Dissoslstörung?”，轻轻地，她开口了。这是在说什么？我想说些什么，但竭尽全力只说出了什么”tug gat“, ”dich suki ich?…“之类的呓语。轻轻地，她将被子又抬到了我的胸前，我被她按到了床上。她也侧躺在这里，就在我的面前，那么轻柔。

我注视着她的眼睛，那是什么颜色？我似乎有些分不清了。

…

好像有些光亮透过眼皮模糊的传了进来，与之一同的，我听到了一些声音，大概是：“又做噩梦了吗？现在是不是解离症又发作了？”。我睁开眼，发现一位女生躺在我的面前。等等，这是怎么回事？我受到了惊吓。

让我回忆回忆，究竟是发生什么了。等等，那是赫莲娜（我更喜欢将Helene翻译成这个名字），我挚爱的女友啊。她又是这样，温柔的躺在我面前。我想起来了，我在我们租的公寓了，这里应该是我们学校的所在地，海德堡。

啊，夜长梦多…那是梦吧，真可怕，不过我的梦什么时候好过了？

我先随口应付到：“应该，问题不大吧…我想象看今天要吃什么…坏了，我已经连要吃什么药都忘了。我大概想想吧，你也联想一下，估计是不太准确了。我估计，是得帮我把茚达品拿过来了，安定应该不用了。”

赫莲娜轻轻地笑了笑，她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清纯与美丽，“笨蛋，现在是21世纪”。

我也陪着苦笑，想起来她其实是知道我的服药清单的，也就说如往常备药便好。等等，茚达品本身，已经在德国退市了，我一直是服用拉莫三嗪的才对。所以说，茚达品，我自己应该只和这个药物有过一面之缘——应该是我前几天读来日方长的时候，那是这本书的末尾了。由于解离还在发作，我甚至怀疑了一瞬我是不是要杀掉Helene，也就是杀掉Hélène前的阿尔都塞？但不可能，第一，我在内卡河畔而非塞纳河畔；第二，我压根没给任何人做颈部按摩。 我应该是睡了很久吧。拖着睡了这么久依旧疲惫的身躯，我堪堪坐了起来，再次望向窗外。嗯…再也没有什么灯火了，只是点路灯。我还是低头看去吧，楼下路旁的绿化树木已经不再绿了，而是红黄缤纷（这两个颜色的树木叫做“缤纷”真的好吗？），一眨眼，无形而凛冽的秋风就被树叶刮到了实在界，在树叶的帮助下，秋风终于在它的死亡前，在它曾鄙夷的那个地面上得以起舞，与它最终的伴侣——秋叶——一同。

所以说，我又梦到那另一种人生了。这种人生确实是有可能的，但…幸好并未发生。

我仍然在这里，我还是正在成天摸鱼准备硕士论文的大学生（我可是德国上学的学生诶，延毕可是祖宗之法），我还是马克思主义与人类文化研究小组的委员长，我还是这个我，迷茫而又有未来的，普通的青年人。

不够啊，赫莲娜还是那么美丽，我多想一直相拥。

我应该又该去精神科复查了，不知道要不要增加剂量，我记得曾经在格拉茨的时候，精神科大夫隔三差五就搬走。不过还好在这里，胡贝尔医生倒是一直很稳定的待在这里。每次问诊结束后，只要有时间、我的状态还可以，他就会和我抱怨那个在6年前就已经85岁的老胡贝尔。光阴易逝啊…

最后，我又遵循巴迪欧的指导（我为什么那么喜欢拿这些哲学家当做我的恋爱指导？），再一次对赫莲娜发出了爱的宣言——“Ich libe dich…”，但她也想让我用中文、用日语、用拉丁语，用所有的语言言说。服完药后，在残酷的黎明到来之前，我们就在床上依偎着，一遍遍的告白，穷尽她与我所掌握的全部语言。

就像我一遍又一遍的宣言爱一样，我要再一次复读阿尔都塞的话——生活，尽管有悲剧，但毕竟还是可以美好的…是的，毕竟来日方长。毕竟，我还有我的小组，我还有我的学业与政治事业等着，我还有赫莲娜陪伴呢。

这一切不伴有任何的焦虑与责任，和之前去书店冲动办会员那一次不一样啦，毕竟——大家都爱着我、照顾着我。虽然艰难，但总归不是令我难受的，我在我的所有“毕竟”里，只需要顺手推舟就好了，我自会成为幸福的人，没有什么困难和责任。

二、塞纳河畔#

塞纳河中的游艇仍然那么宁静，即便整个巴黎都起了火。

今天就是约定的日子，只是我的日历显示多了两天，今天实际上是17号，26年10月17号。

我和赫莲娜在简陋的旅游游艇上，在塞纳河中观光，我们为什么要拟定这个狗屁计划？湖畔两旁，已经烟雾连绵，爆破声不断。人们正在冲入 爱丽舍宫！最后的防线也已经崩塌。女士们鼓舞着、喊着冲锋，男士们就向前英勇的冲锋。

而在这里，我们宁静的湖畔上。导游仍然仿佛无事发生一样自顾自的讲解着，即使今天又有人被炸断了手，即使人们正在冲进爱丽舍宫。湖面上是那么宁静，但朦胧的，就像印象派的画作——和谐中，有一些不和谐的和谐，那些色块藏在宁静之中——那就是湖畔的现实啊！那里是人们现实的政治生活，而不是这个荒诞且梦幻的湖面。我拉上赫莲娜跳下了船。

我们向左岸游去…不，为什么我一直在下沉？赫莲娜，你在哪？我急忙的寻找着她，但我发现她已经消失了，我怎么也找不到她。我明明很会游泳的，那是曾经美好的时光，或者说从一种私人的、庸俗的角度是美好的时光：那是，正值经济上行期，家人给我报了游泳班；而在不远，我坐上了长途的飞机，来到了阳光明媚的地方，我来到了三亚，我在游泳池中伴着伙伴一同游泳，在水里那么自由的。但在现在，我全然的失去了这种自由，我越沉越深，我大概要溺亡了吧。

咕噜噜…

我睁开了眼睛。在一个花园里，现在是暗夜。周遭没有任何人，这个花园修缮的十分精致、复古。天空中没有月亮，群星也吊诡的未曾显现。花园里，也有一些建筑的痕迹，大多都是远处能看见的全封闭围墙，基本都是白色的，纯白、惨白的。这里是很典型的巴黎的洛可可建筑，在偶尔几个空无一人的寂静建筑上算得上华丽。我照着花园的路走着，周围越来越多的东西变得扭曲，它们全部都写着这样的字：14。

脚下也变成了14，周遭没有任何人，但寒风仍然呼啸着。我应该身处热闹的人群当中，可此刻我却身处在这估计当中。我感到了恐怖，低下头，盯着脚下的14，14好像突然间缩小了，越来越小、越来越多，有无数的14。我定睛一看，又变大，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个14，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空虚，我走在白色的1上。眼睛有些干涩，我眨了眨眼。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应该象征我大概是在巴黎14区。

睁开眼后，我发现1又回归了现实。我在一个走廊里，脚下是灰白色的，两旁是一些白色的石灰立柱，上面有一个木质穹顶。两旁仍然是绿色的，被黑夜笼罩着的未知。我望向正前方，在远处，有一道门。

哒哒，哒哒。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脚步声变得这么响亮，而且这些脚步声与我的心跳完全不同频，这让我非常烦躁，我想立即把我的脚砍下来，或者把自己的心脏拽出来。这道门好远，我可能是走了几天，也可能只走了一分钟，我推开门。

周围是喧哗声。我看到了一些医生，以及一些穿着病号服的人。他们告知我，这里是圣安娜医院，而我不属于这里。随后，所有人就有都消失了。我想要呐喊！现在我应该革命，但我被困在这里，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医院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以及幽暗的烛光。我孤身一人被抛在走廊里，前也不知多远，后也不知多远。一切都是黑暗且未知的。我走了起来，不，我跑了起来！有人在后面拍我的肩膀，滚啊…我很确信，有人正站在我的后边凝视着我，他浑身漆黑，不，他根本就不是人，他一直凝视着我，我敢保证。在前方，每一个转角都肯定有一个人要杀了我，我敢肯定。我不停地奔跑着，这里到处都是那种比较简约的洛可可式装潢，燃着幽暗的灯光。我无法确定自己在哪里，但我应该在68年，这是有可能的，毕竟这么古老。可是，对于68年来说这也太古老了。法国人为什么不翻新呢？不管了，我的心脏跳的好沉，浑身发轻，我是不是要猝死了？

你知道吗？现在是革命的时节，我应该在街上。可是如今我却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狗屁地方被根本看不见的东西追猎。我想要呐喊、发声，参与到人们当中。我一旦这么想，就会听到耳边紧随其后传来的低语，这是低语吗，也可能只是我的想法。但无论如何，他们叫嚷着“你根本不配，你所说的都是非理性的破坏而非我们正义的抗议！”，“你永远也什么都做不到，别想了”。不，不，怎么又是这样，不是这样的。那是抗议啊，我们需要的是对抗，而不是你们自己的范式。但是所谓“你们”又是什么呢？我通过这个词排除了我自己，那么它指向的就是“其他所有”了，人们都这么想吧。看来，我就是不配，我就是不配，永远也不配，不配。

我继续狂奔，同时随意的呐喊着。过了一秒，也可能是一微秒、一毫秒，我看到左边的门敞开着，透着光。或许其他都是荒诞无意义的，我向着光线望去：看到一位光头男性被绑在床上，他被系着束缚带，嘴上被贴着胶带。旁边的知识分子正在指着他，向旁侧的人宣讲自己在为那位光头好，也是为大家好——“那些不出于我们唯一真实且可把握的东西，也就是理性，的那些人，倘若放任他们也就会导致他们通过迷乱的逻辑自我伤害，并伤害大家。通过现在这种方式，我们能让大家都获得安宁”。光头男性只是淡淡的望着，我觉得我能穿透他的心灵，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我有艾滋病。”。床的底座崩塌了，跌到了地板上；一阵微风袭来，地板上涟漪翻涌，chuan-g上的光头也随风远去了，他轻松的穿过了墙壁，我也随着他往过了墙壁，那里是莱茵河，奇怪，为什么不是塞纳河？他顺着莱茵河飘荡，直到下一座城市。光头的愚人就这样漂泊着。

其他人终于望向了我。他们要对我做什么？不不不，他们也会把我绑起来的，或许会给我扎精麻让我和清醒再也见不到，或许会给我上束缚衣然后再也不能自由活动。我不想这样，我要跑，我要跑。

…

我被叫醒了，赫莲娜？是你吗？

“你终于醒了，没事吧？船上的乘客都在拍两岸的火焰，有人也把船上怪诞的平静也一同拍进来了呢，但刚好这时你就晕倒了。船马上靠岸了，我和几个年轻人商量了，打算立即就加入到法国人的抗议队伍当中去，这也是你希望的吧。”

还好有你，赫莲娜，我紧紧地抱住了你。可能是因为我是一颗土豆，或者说土豆的一例淀粉，我在庞大的土豆中游牧，来到了另一粒淀粉上，所以我来到这里，巴黎的土豆河。圣安娜和塞纳河，两者不是没有什么差别的吗？我们没办法把握什么差别，这都是公共生活空间。我听到河底下有些声音，也可能是河畔，他在说我是法西斯的土豆。我知道了，那是我爱的良心在说话！如此，革命与反革命、爱与非爱、资产者与无产者，一切都是土豆的淀粉了，或者红薯的淀粉，总之是这样的无差异。

周围一片嘈杂，船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赫莲娜喂了我几片药，然后牵起我的手就跳下船，和周围几个年轻人一起狂奔。

Suicide annulé,

但是，我们不小心撞到了一对老年人，我们道歉之后，他们便询问我们是否是去加入游行抗议的，我们如实回复。老人俩大喜，告知我们，他们正是68年五月的参与者！“我们永远年轻，虽然我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但我们也和你们一样，永远都是年轻人。也带上我们吧，就像前几天我看x上那条推文了‘ewiii papiiiii‘一样，看吧，我还看x呢，我从未老去！”。真是好事，大家都加入进来了。

我的意识清醒一些了，应该是精神药物发挥了作用，如果我晕倒了，那么可能是焦虑、惊恐一类的吧，赫莲娜可能喂了我劳拉西泮，但我怎么没犯困，真是反常。我们一行人推着轮椅，冲向爱丽舍宫！

到了，终于到了！人们正捡起石头砸向狗屁马克龙和塞巴斯蒂安的警察，我们绝不退缩！

Révolution! Révolution! Révolution!

CAR c’est la Révolution.

”嘘，不要出声，埃莱娜“，我这样对埃莱娜说道。我们秘密潜入了爱丽舍宫的花园，我们就是革命的先锋队，在这个无比法国的革命日子里，我们也成为了”法国人“。太好了，我们要取得胜利了。我兴奋的已经无以言表了，浑身都在颤抖，我们在花园里摸着路，打算把后边的部队带进来。光线十分漆黑，这本应让我感到孤寂和恐惧的，可这没有，我只是感到无比的团结，胜利就在眼前。让我发个推…嗯？为什么发布出去呢，好像一点网络都没有了。

天台上好像有反光，是狙击…吗…

“小心！”

但是，我土豆的思想，不也是这革命的实践吗？我们到底在做什么，我们是一群土豆，而我是在两个被炸掉手臂的土豆与一个被打死的医生土豆以及被根本非土豆的法国社会折磨自杀的凯旋门土豆人之后第一个被打爆的土豆。不过，我们是不死的土豆啊！不是土豆的人已经死了。

Suicide annulé CAR c’est la révolution… Mais la cide, caedere, ne l’est pas; seulement sui.

我陷入到长久的沉寂当中。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以及宁静；没有什么再是值得焦虑和追寻的了。我静静地躺着，一言不发，也无法发出任何声响。但我尚且仍能思考。

我是死了吗？这不重要，因为我已经陷入到死的境地了，我从“生者的世界”脱落了。我从高楼下坠落下去，飞速的坠落下去。可能是在我很小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的确，什么都没有，我只有匮乏本身。我必须拼尽全力在匮乏中与匮乏抗争，好让我自己看起来是充盈的。终于，我受不了了。我一生中算得上最痛苦的时期，我的童年越过了所有的匮乏和阻碍，从窗口跳了下去，在空中自由的翱翔；与那个待在根本不存在栏杆的监狱里的我，呆在这个匮乏的监狱之中的我，相离别了。我应该是跳下去了，可是，正如其他一切都是匮乏的一样，死亡也是匮乏的：父亲似乎以为我只是在眺望，就把我拉回去写作业了。以这种荒诞的形式，我不再是他了——我不再是我的童年了。

是天空吧，我想我死的降临来自于那里的恩赐。天空，在我的回忆里似乎总是与死亡有关，至少在阅读上是这样。那是永远纯洁的死亡天空。在阿尔都塞那里，那永远纯洁的死亡天空中的人是路易，自己是真实在场又绝对不在场的存在者，路易是他自己，也是那个从未出现的父亲。而在我这里，在死亡天空中的人是童年的我，那早就不再是我的我，已被我遗忘的另一个人，从不在场的过往，可是——他也不曾是纯洁的，但也不曾是真实的，而是在悲剧的混沌当中的肮脏。那是过往，也是当下，是我死亡的幽灵在游荡，也是永远死亡的、我这个不存且已被取消的死人在游荡，过往去的我已经“完成”的死了，而现在的我却一直、且永远持续的死了。

但我不能再这样了，我永远依附着其他人，但其他人已经死了，在这里是阿尔都塞被我杀死了，他被埃莱娜杀死了、被审判杀死了。在今天，我们谈论的是死去的阿尔都塞和活着的来日方长，但来日方长是我的来日方长，因为阿尔都塞已经死了。他不再出现了，你知道跳楼的、悬空的滋味吗？

不过，死亡的死亡已经是死亡的了。我被纯洁的死亡天空赋予了死亡，我步入到了宁静当中。那就是全部的死亡了吗？或许还有更多的终结与否定呢？头脑一片眩晕，我不由自主的闪过了可能毫不可信的片段。

在我生活的每一刻，我爷爷的幽灵都徘徊着——他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了，那种悲痛的气息虽说已经快要消散殆尽，但也总是笼罩在我父亲的心头上。这种气息蔓延到了我们的整个生活里，无处不在。在任何时间，这种沉重都会返回过来。

除此以外的，就是我奶奶的死亡象征。她曾经得了脑瘤，而抢救回来简直是奇迹，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已经没救了，死亡已经被默许的发生了，可是，奇迹也同时发生了。而在当时，死亡的默许已经散发出了死亡的气氛（死亡的气氛却从来不是在死亡之时发生的，而是在确定性以及死亡的良久之后才发生的），那种气氛渗透进每个人心里——也包括我奶奶本人心里。在此之后，我奶奶就对死亡漠不关心了，她时常谈论自己很快就会死，死了就不给家里添负担了这样的话，总之，死亡成为了形影不离、也永远无法离去的事物。我们永远也不能知道，死亡的象征对我奶奶来说是否也是爱的重逢呢？

而对于我，或者说我对于[他人]死亡（那是与自我的死亡完全不同的）的认识，我想来自于我的一场梦境：我杀死了我的父亲。是的，这是一个极具精神分析上象征意义的弑父，可是这根本就不是精神分析的弑父。我为何要弑父？我对此全然不知，又或许我已经遗忘了，被某种遮蔽记忆所阻挡了，亦或是单纯精神病学意义上的解离、遗忘了，为何全然不知也是只能全然不知的了。在这场弑父中，我举起厨刀向父亲刺去，一刀、又一刀，而他全然的没有责怪我，只是希望在死之前最后看看我。我最后停下了动作，也望着他，望着他已经陷入涣散的浑浊的瞳孔。他原谅了我。

这使我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那个或许是作为大他者存在的父亲永远的不存在了，我没有杀掉他，而是杀掉了作为真实的人的父亲！请想一想，一个人，一个真实且饱满的人，无论如何，我们都能看到他动起来、说起来，作出无比鲜活的动作，他还活着，如此真实的活着。无论这种生命有多令人厌倦，可是，他终究不是冰冷的，不是一个僵硬且不会再回应的尸体。是的，对于一具尸体来说，什么都结束了，一切都不可能再发生了；我在梦中不可思议的就像真的有人死亡一样领略到了何为死亡。

我在梦中无比清晰的意识到了这一点，我陷入了悔恨，盯着那永远也不再会有所回应的，尸体。是的，那是死亡，无比充实的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象征的人——死了，并且被我杀死了。一切的可能性都结束了…生命之重，那是生命的可能性啊，是整个生命的模态所蕴含的一切潜能，这种潜能尚且有落入现实的可能；生命之轻，亦确实如此，生命如此痛苦又如此脆弱，驱使着人们去终结他。

无论如何，这一梦境，戏剧且吊诡的对我造成了实在界的冲击，它是一个在这个意义上真实的梦。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亲人的死亡了。带着无比的茫然与匮乏。而且，这与我此后梦境中几乎每周都会出现有人惨死、受折磨的常态不同，这是第一次有人在梦中死去；它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不得而知。

“今天，爸爸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

到了这里，我认识到了生命的短暂、脆弱以及它的不可通约性（因为生命无论如何被结构支配，它都是活的），也看到了生命的消逝，一条生命对另一条生命的剥夺。我却仍然那么渴望着死亡，有时又那么恐惧着我渴望之物…但这都不重要了。的确，死亡是贯穿我生命的，它绝非仅仅存在于那个纯洁的天空之上，存在于我主动的选择之上。死亡是存在于每个地方的啊，而且它从未被视作禁忌。我生活在死亡的氛围里，如今，我也生活在死亡之内了。现在，我也轻轻地使生命之重落幕了。

在过往 所有一切的幻影中， 我孤独的 漂泊 在前往彼岸的水中。 彻骨的寒冷笼罩着我， 但我却对此毫不知情。

三、追忆…似水年华？在谁家那边#

我在海德堡醒来，埃莱娜还躺在我身边。我们确实忘了说好的在17号去支援法国游行队伍，又因为我的精神原因没有在海德堡领导运动。

赫莲娜还在安眠，无忧的、如此宁静的安眠。残酷的夕阳快出现了吧，但它还未拂晓。我望向窗…边。怎么回事？外面却是东亚风格的高楼大厦，内卡河在哪里？眼前开始闪烁，内卡河与面前的一切重叠，早晨的寒冷浮现了，威廉时期的建筑又开始出现，但是包豪斯建筑又突兀的插在那些老建筑上面。常识告诉我，德国就是这样的，我应该想想汉堡…不，我想什么汉堡？这里是海德堡老城，哪来的包豪斯建筑，那在新城区和更远的莱茵河畔法兰克福。而且这些包豪斯建筑分明就是东亚风格的。

“赫莲娜？”，我呼唤着爱人，但她却没有吱声。我把头再度转过去，她已经消失不见了。不，她有回来了，空虚与她的身影开始交融。我想动弹，但我无法动弹。

…

睡觉，对吧，这一天要结束了，我想应该是这样的。可是我脑中总是回荡着一个身影，那么熟悉的身影，她陪伴在我身边。可是，任何的面容都无法想到了，我只觉得这个人理应是存在的，就像一加一的常识那样。但是，这个人却被我完全忘却了。

睡觉，那是为了补偿精神吧？可是，精神幻灭了，也不需要补偿了。我还是考虑考虑自己的肉体吧。

我孤身一人待在餐桌前，咀嚼着无味的饭菜。

天色渐晚，但残阳在最近已经不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清爽与寂静的暗蓝色萦绕在天边。这是黑暗前最后的天色，白日与黑夜交织之际。按理来讲，光想不应这么早就消逝，就像我自己一样。但是，窗外有着诸多重复且无趣的居民楼，这些居民楼怪异的长在威廉时期建筑上面，除了一般笔直的建筑，也有许多怪异歪斜的建筑。那堆东西，或者说那堆怪物，根本不配被称作折衷主义建筑。太阳也就被那些人们拖着一日的疲惫后无望的在家瘫坐的怪物所遮蔽了，或者更准确的说，太阳投射进所有人身上的光芒，被同样渴望光芒的人们所“栖居”在的钢筋混凝土自己吸收了一部分又反射了一部分，最终人们就都与阳光失之交臂了。

虽说住在顶楼，但窗外仍然传进来了稍显嘈杂的声响——孩童的嬉戏声。曾几何时，我也理应是其中的一员。但在如今，我不免想到自己早已失去了与他人为伴的资格…我就这样，每日在房间里呆着，不曾与外界相沟通，仿佛一切已经结束了，世界只坍缩到只剩这一个小小的房间了，我就栖居在这狭隘的井底。好像是欢笑吧，也有听不清的谈吐声，有时还会有尖叫声。多么充满朝气呢，可是我甚至难以想象这些情景了。这可是无比的陌生啊，模糊，熟悉却又陌生，真实与虚幻交织着。我甚至无法分辨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的，望着窗外萦绕在素雅蓝调中的世界，我感到了忧伤。

这些的一切，离我实在太远了，我也太久没有接触过这些了。那声音本就是因遥远而变得模糊，再加以我长期的孤僻，这些东西听起来仿佛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虚幻且单薄，不饱满也不真实。这种虚幻的感觉，令我有一种欺骗和不满的感觉，那种美好是不应该存在的——至少，我已经竭尽全力避免知晓这些幸福了，可为什么仍然出现在这里呢？不应该这样的，那听起来不是真实的，这是虚假的，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嬉戏声本应令人感到热闹才对，可在疏远的影响下，这只是令我感到这是寂静之中令人不安的噪声，就像是黑夜里突然听到的水琴声响。

是的，就是这种交织着的模糊声音，令我感到无比的不安和恐惧。孤僻带来的孤身一人，或者说孤身一人带来的孤僻，疯癫带来的孤独；没有其他人，我永远是自己一人。任何事情都愈发令我不安。我感觉自己被束缚住了，即使完全不是这样的，我随时都可以走出去，但我自己不愿如此。我感觉自己被束缚关在了家里，这让我感到很不适。我感觉家里很不真切，外面也很不真切，这都令我感到不安。一切都不真切，一切都熟悉且陌生，一切都有时会令我感到恐惧。

天花板，灯反复的闪烁，就像是恐怖片里那样。装修的质量属实不怎么样，这种破旧感，像是被放在了年久失修的、被抛弃的地方。回到卧室里，音箱由于电源供电不稳，声音也总是降调或是声调。门因为缺乏维护而频繁发出声响。这一切原本无害的声音环境，都渐渐地加深着我的不安。

但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

赫莲娜抱住了我，慵懒的躺在床上。我们还要继续睡觉呢，我们还要准备明天的事呢。毕竟，来日方长。

“在第一种人那里，‘他’会是开着宝马，拥有着美人，银行户头上有无数的金钱，甚至还揣着博士学位证书，并拥有众多令人仰慕的学术头衔和官品，在象征关系舞台的重重射灯打探之下，诗意地‘在’着。”

——《不可能的存在之真：拉康哲学映像》张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