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乱河畔的谵妄：第二章【草稿】

一、睡眠#

赫莱纳？赫莱纳？我感到了不安，刻骨的不安；就像曾经的每一次那样，我终将会离别。我拉住了她的手，温润且纤细的，五指交缠在一起、拟合着。赫莱纳真的存在吗？我所触碰到的，不过是一个水分、蛋白质、脂肪以及无机矿物质构成的有机物，它归根结底是什么呢？是被那个不断放电的器官赋予的意义吗？我又怎能确定那与我的相一致呢？但是，我终究还是认识到了她——不如说，我想想到了她，她就存在了（这不是在说她就实在了）——那个想象之物如此切实的躺在我的身旁！

我们的手相互缠绕，也可以说是交合？总之，我们寻求着这样一种互相的满足与互补。也可以说，这就是性，这就是广义的性快感。可是，这种性的完满性的快感并未实在啊，我最终拥抱着的、牵着的，正是这样一个想象的她。

…

我眨了眨眼，看来是太困了，陷入了睡眠。我望着蓝色的凳子与周遭并不多的乘客，叹了口气，今天实在是太累了。我想动一动肩膀，可刚一活动就被电脑包卡住了，它在我的背后。

我坐在椅子上，周围都是静心学习的人，大家都宁静的阅读或撰写着什么，真是美好的环境。看了一天了，也该休息一会了，我想动一动肩膀，可刚一活动就被电脑包卡住了，它在我的背后…不对，电脑已经被取出，如此轻盈的背包又仅仅是轻轻地靠在椅背上而没有被我挂在肩上，又怎会阻挠我的动作呢？是有别的东西吧。

带着诸多的疑惑，我前往北京市中心的国图查阅了李秋玲译本的《纯批》与自己邓晓芒译本作比对，仍未有什么进展，看来我还是回家看德语原文吧，即使我的德语水平其差无比，句句需要对照字典…但是，进展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的，最重要的是，我松弛且不争气的神经根本没法适应那宏大的环境。我总是觉得，哲学原著的研读应当是一种非常私密的事情（在紧张的思考中在无事的私密环境因无聊而陷入睡梦，难道不是一种精神和肉体极有趣的对立吗？），可是，在国图这里可真是万众瞩目。说是万众瞩目，并不是人们都在盯着我，大家只是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自己的事物当中。但是，我们知道人并不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专注当中，总是有一些额外的精力在国图徘徊，一层又一层的精神都在这里徘徊着，熙熙攘攘，甚至得侧着身走路呢。坐下去，也总有精神在自己浑身上下的游荡。

不过，这都不是最可怕的！那些全部的精神，也包括从书籍里游荡出来的那些死去的精神，全部都被抽出一部分放到了国图中央空着的那个地方，化作一个巨大的塔楼。塔楼里或许有精神在游荡，又或许没有。如果大家去过国图，就能知道国图是沿着四周围成一圈（我记得其实是方形）的，中间有一个大的空间可以监视到四周。而我们现在描述的那个塔楼，正是屹立在这一空间当中，凝视着所有人——或者说，可能凝视着所有人。而它何时凝视呢，这就无人知晓了。

它有在凝视什么呢？这我们倒是知道的：图书馆这种公共空间，之所以公共，就在于它实际上并不是属于管理人员的，而是由所有参与者构建出来的一个结构，这种建构诉诸公共的（在国家级图书馆时一般就是主流文化的）规则，并对周遭施以审视，并且让这些建构的规定者朝向那些违反者施加惩罚，这种惩罚可能只是简单的延伸或者训斥，但对于那些把面子与声望看的比生活的一切还重要的知识分子来说（奴役研究生是可耻的），这简直就是天大的惩罚啊——我可是得体、高知的人员，跟那些被训斥的傻瓜怎么能同日而语呢？——所以，图书馆的知识分子们，或者任何被这种知识分子气氛感染到的人来说，其在这个公共场合的存在，或者说它作为这座图书馆的主体，其全部意义就依赖于这种象征秩序了。至于被其排除，那就无异于宣告着被这座象牙塔排除，多么羞耻！——

我坐在椅子上，努力钻进书本与笔记里逃避周遭的一切，这简直太令我感到恐惧了。此时，有人轻轻拍了拍我。我抬头望去，那是一位女生，看起来是德国长相——我想康德见到她一定不会有任何反应的——但我根本不是康德，她漂移的长发，轻柔地长相，多么青春的学院风的穿搭，更重要的是她和我一样是泡在图书馆里的知识分子…这一切都深深地吸引了我。轻轻地，我听到她凑到我耳边说，她是我的女友。

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啊。霎那间，我想起来了，我全部都想起来了：我还…我还…我还在图书馆！她会把我们从知识分子中放逐出去的。我吓得要死，就是这样的时候，她还从后边搂住了我。我不敢看向四周。她似乎走开了，告诉我她要去找一些自己要读的书了，我没有听清，只知道那可能是个日本名字。我一点都摸不着头脑，而且我的德语水平怎么突然这么好了？

她离开了，我的心跳逐渐平缓。缓过神来，我急忙望向四周，居然没有任何人对此警觉，难道只是我对他人的恶意揣测吗？反倒是有人好奇的望向我，看起来只是因为我好奇的望向了四周。

愣了愣神，我又返回到学习的状态中去了，方才的焦虑很快就有些新的思路，在电脑上继续填改了自己的笔记。正打着字，我注意到有一些重新发现的想法在此前自己的创作中已经有所提及了。我自己的创作吗？

我感到了莫大的焦虑。

我许久没有公正的、将自己置之于所有人当中（也就是全部的学术、文学从业者，以及所有的伟大人物当中！）审视了，我过度的自傲，总是将自己视作什么天才之类的，这根本不切实际…近期我又重新进行了这样的审视，来帮助我从实际上梳理我的情况。

事实上，我平庸至极，或者说，在新人、在学艺不精者中平庸至极。我有一种强烈的意向，如同我自己着装的人身处于一个漆黑的空间中，他们一个人紧贴着一个人，漫无边际，有无数这样的人，而我只是其中无人能注意到的一个人。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样子，他们像是一种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品——准确的说，是波普艺术。

我被置之于波普冷漠的流行复制品当中，可我却仍然是以期在这之中找到灵光。

就在这样的情形当中，我感觉到了无比的焦虑：我引以为傲的一切微不足道的事情，都已经是无数人所做的了，我根本毫无特色。又因为我在某本笔记里对自己所做的精神分析那样，我始终是匮乏的，存在性对我来说终究只是一种崇高的渴望（不可能的存在之真…），我只能寄托于那些功绩的、规训的评判；而我在理论思想上恰恰批判着这种功绩，而我实际上也一直被这种功绩的权力体系排除在我。但，如此懒惰且匮乏的我仍然渴望着、向往着这种帮助自身填补存在之匮乏的功绩，我一直向往着他，并将自己的全部投入其中进行审视。

这种焦虑，是对自己痛苦的焦虑吧。我的回忆里，自己似乎遭受了些怎样的苦难。然而，我却必须怀疑他们——这些苦难怎还未能将我折磨到自杀呢？而且还有那么多人（从统计学意义上讲也是这样）远比我痛苦呢！虽说我的经历也确实能算得上某种意义上的悲剧，但跟我所了解的所有故事——无论是现实了解的，还是读到的故事——相比都基本是差远了，无不可避免的把我置于无数悲剧的镜面之中，所有的故事好像都支离破碎为随时划破皮肤的锋利镜面碎块。

的确，鲜血从我身上流出。我望着无数的碎块——望着我自己——我也融入到那一切当中了。我所经历的痛苦，正是匮乏的痛苦，如此匮乏、脆弱的我，不可避免的被所有的镜面划伤，被如此充实的痛苦所填充。我就以为那是我了，我便因自己匮乏的痛苦而无法分清何为真实了。那我的痛苦呢？我试图追忆，但我永远也无法做到这一点。我自己的悲剧，从始至终都是自身匮乏的悲剧，各种意义上匮乏的悲剧。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总是与那些故事融合起来。

可是，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每当我取得任何的成就之时，我就立即发现自己不过是无数平庸的复制品当中的一份，归根结底是权威（他们告诉我们该怎样学习、学习什么）与社会的结构塑造的这种复制品，一种复制品中的特殊种类——平庸的伪知识分子。当然，这是一种无耻的细分，我本应将自己置之于更宏大的知识分子或创作者谱系当中去，这样我就不仅是平庸了，我只是残次品当中的平庸。

我所依赖以确定自身存在性的这些东西，就是这样的。我从来没有取得过真正的紧张，我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功绩，我从来没有过真正的超出常人！我作为人，在自我对象化后骐骥的灵光没有出现过；而那灵光的存在性本质也自始至终是匮乏的。我不能把自己视作对象化的此在或真实的此在，我什么都不是，我不是一切。

我想，这种关于存在之匮乏作出填补的形式及其引发的焦虑，是贯穿我人生十分重要的事情了。的确是存在之匮乏吧。在我这么想着的同时，背后又感受到了充实的温暖触感。我想，她到来了。这种匮乏即将被驱散了。我又是那个我了

——所以，人们是肯定不可能会牺牲自己逃离出去的。为了确保这一点，人们将自己精神的一部分也押注到监视环形图书馆中央的塔楼中，这也是为了其他人好，让大家都是这光荣主体的一部分。我也自然不能成为例外，只不过，这种表演和我的本性实在是相距甚远——我永远也不是这群公共生活的知识分子中的一位，我只是一个毫无学识与道德的初中生，永远都是，永远——以至于让我劳累过度。所以说，对我来说学习从来都不是图书馆中最劳累的事情，我也不喜欢去图书馆。

因为这种劳累，我睡着了，又因为睡着了，我返回了家，因为我返回家也自然坐上了地铁。如今我也逃离了那些精英们的北京城，回到了远郊区。到了这段地铁就转为了地上段，高高架起，我看也和那些公共的真知识分子们差不多，只是可惜我永远也融入不进去了…我真是个废物，自甘堕落的废物，永远都是这样。

我望着蓝色的凳子与周遭并不多的乘客，叹了口气，今天实在是太累了。地铁不断地穿行着，天色已经黑了，周遭灯火亮起，繁星依旧无法望见一丝一毫。周围，有好多恋人并肩而坐，唉，不管怎么说，我从未是知识分子，只是一个渴望着根本不现实的爱情的小孩子而已啊。我所想象的爱情根本不存在，爱情是繁琐的、争吵的，以及跨越想象的——那只会面对无法接受的丑陋。我想，大概是这样吧。我终究说服不了自己认为这所谓“现实”的观点真的是现实的。

高耸的地铁缓步向前，横跨永定河这条小河上空。

但归根结底，这不都是我自己的问题吗？是啊，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一切，都是我的问题，都是，都是，都是我的问题。认谁都会来嘲笑我的。我望向窗外。

…

二、灯火#

窗外，有着许多的灯火。这里…是欧洲吧，可是我不是在北京吗？这些建筑，带着欧洲特有的古朴，或者说老旧。我感到右手很是温热，望过去，一个散着头发的女人躺在我的肚子上…赫莱纳？我脑子里立刻想到了这个名字，她是方才在图书馆叫我的那个女人，我的女友？看来，她在我的肚子上睡着了，还握着我的手。

让我捋一捋，我应该是太累了吧。这里，应该是海德堡吧。我继续望了望窗外，诶？望过花园，怎么都是奥斯曼建筑。天上还盘旋着直升机在巡逻，街上空无一人。这里，是法兰西吗，我想想，是法兰西…岛，法兰西岛，巴黎。看了看床边带有日期的小巧时钟——那一定是赫莱纳送给我的，狗屁病院从来也没进步过——，现在是10月22日，17日之后。我似乎没有赶到巴黎吧？也许后来我们就过来了呢？我想这也是说不定的。

可是赫莱纳，你在哪？我又陷入到孤身一人了。

外头有些脚步声，看到护士走了进来，大抵是看到我醒来了吧。这狗屁病院从来就是这样，一百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她急忙拿出催眠剂继续推入了我的体内，或许他们要强制我按照“正常”的作息吧。

死是凉爽的夜晚，生是闷热的白天。而我就要被药剂送入死亡的夜晚了，多么宁静。窗外，知了一声一声的叫着，可是这一时节本应没有知了了。

第二日。

我惺忪的睁开了眼睛，正午的阳光照入了眼里，真是瞎眼，那群指定精神病院强迫性规则的人是从来也不把患者当人吗？怪了，这种吊诡的管理方式，我究竟是在法国还是在国内？

待我稍微醒了醒，护士走进来和我宣布，今天有人要来探视。探视？啊，我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吗？也是，我孤零零一个人又怎会来到巴黎呢。跟着医生出走，我根本就记不住这里的复杂结构，我问了医生这里是哪里，答到这里是圣安娜医院。我还是想不明白。走了一会，她把我带到了此前从窗户瞭望到的那个花园内。一个女生静静地坐在那里，她慕然回首，真是很漂亮的一个女生，可我根本不认识她。医生吩咐我在这里等着，可是，等到最后，也没有人来。

最后——指的是两个小时后——医生叹了叹气，带我去自由活动了，没什么好做的，同住的都是些法国人，我几乎一点法语也不会说（医生都使用英语和我交流）。自由活动时间结束，医生就带我返回病房，我被告知自己住在埃斯基罗尔楼。就这样，又继续度过了几天，期间我一直感到浑身无力，我总是处于一种疯癫的自我贬低当中，我会因为左脚先下床而谴责自己、会因为别人多看了我一眼而觉得自己令人嘲笑，多么极端的自傲！这样看来，郁期和躁期之间，自傲就是最大的共同之处了。于是理所应当的，这段时间按规律服药，在拉莫三嗪外又额外开了氟西汀，并做了经颅磁。可惜的是，没有做MECT——如果做了的话，我就能不实的鼓吹自己遭受了“非人的虐待”；遭受了电疗了！由此，我便能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不实消息的修辞，去驱散那些对我的理性之言施加嘲讽又不愿听取我的解释的攻击者了，对着一个疯子批判他不理性有意义吗？

某日睡前的恍惚间，我又想起了不知何时的往事。

夜晚10点的即将发末班车的地铁，我踽踽一人于座位之上。旁边落座了一对大概高中年龄的情侣，以及一对夫妻带着婴儿——而他们的脸上始终弥漫着淡淡的温暖。

带着婴儿的夫妻互相幸福的聊着天，他们享受着彼此的陪伴，偶尔照顾，偶尔挑逗婴儿，仅仅是这个平凡的时刻，与对方共同存在着，不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幸福了吗？那对年轻情侣女生正靠在男生身边笑着说“你看那个宝宝好可爱呀”，这平凡的瞬间，也将融入那美妙的回忆。高架段窗外城市的星星灯火撒入那小小的车窗，又是多少颗星——多少个家庭———多少个爱情——多少个人生呢？而这些星光，却不如繁星那般负责，他们只是将遐想匆匆投入我的脑海又匆匆离开。这样的互动持续了一路，中间双方还对上了眼神，他们满脸都是幸福。就像是散文诗里的场景，青春、美好，与恋人相伴。夫妻的亲昵仿佛情侣的未来，情侣的依偎仿佛夫妻的过去。

除了坐在旁边的我，格格不入。我想加入他们，我像一个笨拙的智力障碍者，自以为有样学样的对着他们微微傻笑，以为这样就能被注意到，以为这样就能成为他们之一。我错了吗？不好说。然而，他们全然没有对我投向恶意，他们接纳了我，不需要我请求，不需要我感谢，这一切，都是无私的。是的，我配感受这美妙夜晚的幸福，但我永远也不会拥有。我是他们生命的过客，正如他们也是我生命的过客，但在这五人之中，总有两人不只是过客，而是生命的一部分——至少是部分生命的部分，除了我。

真好啊，世界真是太美好了呢。

的确，世界真是太美好了呢。终有一日，我也将成为这世界的意愿，因为来日方长。我并不相信是这样，但我必须相信是这样。

24日。

今天睡得相当好，但我总感觉自己是不是忘了些什么。医生告诉我可以出院了。我整理了行囊，准备离开这里。

我在街上漫步，漫无目的的漫步。一直走到了共和国广场，人山人海！我找到一些看起来是大学生摸样的人（我希望他们会说英语），他们告诉我今天是另一场游行——马克龙禁止我们游行，我们就偏要继续游行。今日，游行队伍里旗帜飘扬，人们高唱马赛曲。

可我却完全没法把注意力投入进去，准确的说，我魂不守舍。游行队伍继续缓慢地向前走着，就像由群众组成的巨大机器。我随着其浪潮向前。而我，无魂的随其缓缓游荡，一个幽灵——一个精神病的幽灵游荡在巴黎，哈哈。

一直到了黄昏，周围的灯都亮了起来。

我离开了队伍，我要去寻找我魂不守舍之物。我漫步着，我究竟在漫步着什么呢？我走到了游行队伍之外，走到了很远的地方。走到了未曾有人涉足之地，正因这里未曾涉足，它从未有游行的节日氛围，显得那么日常——店铺全都开着门，没有做任何防护。我在这里漫步着。

冷风吹过，说来也是有趣的，空白的、不可感知之物就在身旁流淌，这是多么美妙且精密的体验。静谧的奔流着，静谧的争吵着。但我也没有精神去欣赏了。我加快脚步，在这没什么人的商业步行街走着。两旁都很是法式（废话，这里是巴黎），或许我应该感受一下法兰西人特有的情调，但我所渴望的就是法兰西人的情调！我这样告诉自己。

前方，有人对着我后边打招呼，看来只是有一对成双成对的朋友、亲人或恋人了。我总是那么孤单的…这也是我的自作自受啊，就让我感受别人的美好而让自己陷入更加伤心的地步吧，让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慕然回首，

她正漫步在街上，带着围巾，真是可爱！我不可置信，真的是她吗？真的是赫莱纳吗？我仔细端详，但无论怎么看，也终究是了。飞奔过去，我抱住了她！我闭上眼享受这险些以为不可能的重逢，她在我脸庞亲了一口。

…

睁开眼，她推开了我，又悄悄地拉上了我的手。天尚且是明亮的，并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明亮的。旗帜飘扬，我左顾右盼，只见有一些老熟人的旗子：首先是飞扬的紫色旗帜，有着很好看流线型手写“φ”字母，的那是人数众多的不屈法国的旗帜；还有一些仅有几人的红旗，红旗上缝着白色的五角星，一看就是在五月风暴中盲从苏修指挥的法共的旗帜，时过境迁，他们也变了啊。

我与赫莱纳随着游行队伍，共同高唱马赛曲。

前几日错过17号后，我们就在海德堡尝试组织学生运动，向当局递交申请后竟然不许…我们便立刻请了假，到法兰克福坐上了赶往巴黎的火车。法国人预计在周六举行下一次大规模动员活动，而马克龙和德国当局一样竟然不许——当然，我们英勇的法国人一定会逾越这一法规的。在此期间，我就提出去圣安娜病院复诊、开药，顺便调研一下与国内精神病院的差异。我想，在这短短的两天里，又使得那过往在国内做调研时的创伤闪回了。

如今，我们平静而又坚定的随着游行队伍前行。

中途，又遇到了婚礼，新婚两人站在婚礼殿堂，我们带领的这支小分队就站在他们面前。两人走了出来，推开了门。两人相拥——在无数普通人的见证之下，爱情、自由与革命！虽说哪一样都不好说，尤其是后两项，但我们应然的、渴望的总是这些。

路过这个小插曲之后，我们很快就在指挥下回到了大部队。巴黎的24日，是平常的一天，如同德国平常的一天。和平无事的游行，但表示我们反抗马克龙的决心，已经足够作为开头了。平淡的一天，也是疲累的一天。

到了晚上，我们到了商业街上。她有些疲了，走的慢了些。

慕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周遭的灯光萦绕在空气里，光从灯具中逃逸，随着茫然的目的——自由——随意地弥散在空气中，时而作为自持的自我，时而又只是只能在整体上共存的集体了，总之，它们肆意的借助逃逸而奔腾，又偏斜，打在某一处，又离开开启新的旅程，或是暂留在这里享受世界上弥漫在每一处的细致。那些光们，在所有地方打着转，重力也变得不这么重要了，由相互碰撞，它们又怎不能视作一种偏斜的雨呢？最终，这些光雨经历了无数的偏斜，那些幸运者打在了那收束一切的人身上，他们都真是幸运啊，是多么微小、不可能的偏斜才将他们带到了一起：偶然相遇。

是的，它们打在她过早套上的冬装上，毛衣有些许起毛，灯光却使那些容貌都获得了自己的生命，那么微不足道的它们终于都能在整体中作为自己、自由自在且被人注目的存在了！风儿也轻轻地奔跑着，就像一切不被人注目的事物那样，又是偶然的相遇，风儿也和周遭的一切出现在了现在这种可能性当中，它们从赫莱纳的发梢间奔走，她的发丝也随着它们而温存的飘荡起来。那些飞扬的发丝，也受到了光们的热情款待，萦绕在身旁。就这样，赫莱纳被幸福的、流动的、偏斜的空气与光包围了，尤其是光，它们包裹了赫莱纳浑身一整圈，让她好像被萦绕在光雨中一样——光的落汤鸡！——，伴着着幸福的一切，我看向她，她也略带尴尬的看向我。她淡淡的笑了。

在这个货真价实的和平的游行节庆里，我们最终疲劳且宁静的拉起手返回了酒店。相拥入眠——我相信如此，大概如此，确实如此，我想…是这样。

我相信这一点，因为我必须坚信这一点，我必须相信我所坚信的是存在的。这包括我在象征与目的上坚信的，也包括我对生活的；只有它被我相信，它才穿越为实在的——穿越落叶借秋风完成死亡的幻想，穿越那湖畔的喧嚣现实达到宁静且疏离的水面（反之！），穿越那浓重的裹挟着我的夜色，穿越有机物构成的虚构的人，穿越和平的24日，穿越赫莱纳毛衣上周边透露而来的朦胧，穿越所有的一切。穿越现实到达幻想，因为我必须相信它、相信谵妄，我必须借助它存在，我必须将我作为我的我置于这个精神病主体当中，并且我必须相信这一切都不是谵妄、我也不是精神病——我需要在怀疑中坚定的反抗着怀疑——否则我会跌落至被编造出的谵妄的幻境中，一去不返。

换言之，我必须相信——生活，尽管有悲剧，但毕竟还可以是美好的。是的，毕竟来日方长。